8月27日,臺灣古道踏勘先驅楊南郡紀念日

——用雙腳閱讀臺灣,把被遺忘的道路重新走回歷史

黃春生牧師

每年的8月27日

每年的8月27日,我想紀念一位真正「用雙腳做學問」的臺灣人——楊南郡老師(1931-2016)。

他是作家、登山家、翻譯家、古道研究者,也是臺灣古道踏勘的重要先驅。他的一生告訴我們:認識臺灣,不能只從書本裡認識;有時候,我們必須真正走進山林,沿著前人的腳印,重新閱讀這塊土地。

1931年,楊南郡出生於臺南龍崎

1931年,楊南郡出生於臺南龍崎。關廟公學校畢業時正逢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年僅十四歲的他被召往日本神奈川縣海軍兵工廠擔任少年海軍工員。戰後返回臺灣,先後就讀臺南二中、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後進入美國駐臺機構工作,也逐漸投入登山活動。

這段跨越日本殖民統治、戰爭與戰後臺灣的生命經驗,使他熟稔日語、英語與華語,也成為他日後研究臺灣史的重要基礎。

楊南郡不只是「爬山的人」

楊南郡不只是「爬山的人」,更是一位在山林、文獻與歷史記憶之間往返的人。

憑藉深厚的日語能力,他翻譯、整理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鹿野忠雄、移川子之藏、馬淵東一等日本時代研究臺灣的重要學者著作。尤其難得的是,他並不只是把文字從日文翻成中文,而是在譯註之中重新考證地名、族群、路線與歷史背景,使翻譯本身成為另一層臺灣研究。

「靠腳做學問」

然而,楊南郡最重要的方法,不只是在圖書館裡讀歷史。他相信,真正的研究者必須走進現場。

「靠腳做學問」,幾乎可以說是楊南郡一生最鮮明的治學精神。

他閱讀舊地圖、日記、調查報告與民族誌,也背起行囊進入山區,尋找文獻記載中的道路、駐在所、部落遺址與歷史痕跡。對他而言,古道從來不只是供現代人健行的「步道」,而是不同時代的人留下來的歷史文本。

古道是「遺留在地表上的歷史遺址」

國家公園署整理楊南郡的研究時指出,他認為古道是「遺留在地表上的歷史遺址」;因此,一條被森林覆蓋的道路,背後可能就是原住民族遷徙、交易、狩獵、生活的記憶,也可能留下清代治理、日本殖民統治與「理蕃」政策所造成的衝突與創傷。

這也是楊南郡留給臺灣史研究極重要的提醒:土地本身就是史料,山林本身就是檔案館。

1976年,他完成臺灣百岳

1976年,他完成臺灣百岳。一生登山超過五十年,踏查大量原住民族古道與殖民統治時期所開闢的道路。後來他接受國家公園相關古道調查工作,陸續進行合歡越嶺道、八通關古道、蘇花古道等系統性的田野研究。八通關古道的調查,他更耗費兩年時間記錄路線、現況與沿途遺址,為臺灣古道研究建立重要基礎。

楊南郡的研究之所以珍貴,也在於他逐漸將觀看臺灣山林的主體,從殖民者留下的文獻重新帶回土地與原住民族的歷史經驗。

這是一個重要的知識轉向。

山不是無人的荒野

山不是無人的荒野,古道也不是等待「文明者發現」的道路。許多被後來政權重新命名、測量、管理的山林,在國家力量進入以前,早已有原住民族生活、遷徙、狩獵、交換、祭儀與祖先記憶。

因此,走古道也是重新學習:究竟誰才是這片土地歷史的主體?

楊南郡與妻子徐如林

楊南郡與妻子徐如林更把艱深的調查研究轉化成具有文學力量的臺灣書寫。兩人共同完成《與子偕行》、《最後的拉比勇:玉山地區施武郡群史篇》、《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等作品,把地理、歷史、民族誌與生命故事交織在一起。國家公園署也高度肯定兩人合作,使臺灣山林中的歷史與文化得以透過文字重新被看見。

2010年11月,國立東華大學頒授楊南郡榮譽社會科學博士學位,表彰他長期投入臺灣原住民族文化與史蹟研究的貢獻。身後又獲頒褒揚令,原住民族委員會並追頒「一等原住民族專業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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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性的尋求者

楊南郡老師是一位靈性的尋求者,他受洗加入台北濟南教會。2016年8月27日凌晨,楊南郡老師走完八十四年多的人生旅程。國家公園署後來以「踏上人生最後一座山」形容他的離去。這個比喻實在非常適合他:一生走過無數山徑的人,終究背起生命最後的行囊,走向我們尚未踏查過的道路。

同年9月18日,我們在台北濟南教會為楊南郡老師舉行告別禮拜。當時副總統陳建仁全程參與,代表國家頒贈褒揚令,由徐如林老師代表接受。陳建仁也是臺大登山社的山友,因此這場告別,不只有國家對一位重要臺灣研究者的致敬,更有山友送別山友的深厚情誼。

那一天,歷屆臺大登山社山友一起吟唱了《榛樹林之歌》。

《榛樹林之歌》

在告別禮拜籌備時,徐如林老師告訴我,臺大山友若有人離世,大家常會唱這首歌送別。後來我為了尋找樂譜才發現,它的旋律原來是威爾斯古老民謠 The Ash Grove,同一旋律也被譜成著名的英語聖詩 Sent Forth by God's Blessing

這首旋律放在楊南郡老師的告別禮拜中,別有一番意義。

因為基督信仰所說的「被差遣」,並不只是走進教堂,而是被差遣進入世界;對楊南郡而言,那個世界就是臺灣的高山、溪谷、古道、原住民族部落,以及一層又一層等待重新被理解的歷史。

他的信仰未必以宏大的神學語言表達,卻可以從他一生對土地的尊重、對知識的誠實、對原住民族歷史的珍惜,以及對山林的敬畏中,看見一種深刻的生命實踐。

甚至在生命最後,他仍選擇簡樸的方式告別。告別禮拜結束後,家屬依照他的遺願,在木柵富德公墓詠愛園採取環保樹葬。徐如林老師說,這也是他希望以自己的身體實踐對土地友善的最後方式。

一個研究土地一輩子的人,最後也安靜地回到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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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楊南郡

楊南郡老師曾提醒山岳朋友,臺灣山岳溪谷的生態與文化之美被忽略太久,因此需要有人深入調查、研究並介紹給下一代。這份急迫感,在今天仍然沒有過時。

因為一個不認識自己土地歷史的社會,很容易接受別人替它編寫的歷史;一個不知道自己從哪裡走來的人民,也容易失去決定要往哪裡去的能力。

所以,紀念楊南郡,不只是紀念一位登山家。

我們更應當繼續他未走完的道路:走進山林、閱讀土地、尊重原住民族的歷史主體性,保存古道與文化地景,重新理解臺灣如何成為今日的臺灣。

楊南郡用一生證明了一件事:愛臺灣,不只是喊出臺灣的名字;更是願意彎下腰閱讀她的土地,背起行囊走進她的歷史。

8月27日,紀念楊南郡老師。

願我們繼續沿著他踏出的道路前行。

有些道路如果沒有人走,就會重新被荒草掩埋;有些歷史如果沒有人尋找,也會被權力重新書寫。

而楊南郡留給臺灣最珍貴的遺產,就是教我們用自己的雙腳,走回自己的歷史。